颜昌海:郭沫若和秦始皇
作者:汉三 日期:2009-10-23

郭沫若
据孙言诚文章,上世纪70年代,大陆展开批林批孔运动。说林彪反党集团反对毛泽东手段之一就是骂毛是秦始皇;在《571工程纪要》中,他们恶毒攻击毛是“借马列主义之皮执秦始皇之法的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封建暴君”,并高呼“打倒当代的秦始皇”。这样,就将当时中国大陆“第一文豪”郭沫若吓得屁滚尿流,躲到床上不起来。
秦始皇和孔子,是与和郭沫若“纠缠”了一生的历史人物。尤其是是这个秦始皇,像镜子一样折射出郭沫若早年与晚年之间的巨大变化。
上世纪40年代初,郭沫若在重庆。当时,国民党将郭沫若、阳翰笙、夏衍等人的160余种剧本均被列入“取缔剧本一览表”,不准出版,不准演出。郭沫若的行动也受到监视。他曾经说,“在重庆几年,完全是生活在庞大的集中营里,足不能出青木关一步”;但郭沫若没有屈服,他在《新华日报》上撰文疾呼,“连话都不让老百姓说,那是很危险的事。”还说“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的文禁愈严,总是灭亡之期愈近”。密布的文网,促使郭沫若把研究的目光投向了秦始皇。他写出《吕不韦与秦王政批判》,收入《十批判书》。
郭沫若一出手便扼住了专制帝王的命门。他以吕不韦和秦始皇的对立,揭示了民本主义和专制独裁的水火不容,“吕氏说‘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,天下之天下也’,而秦始皇则是:天下,一人之天下也,非天下之天下也。他要一世至万世为君,使中国永远是嬴姓的中国。”把天下视为一己之私,“不让任何人有说话的余地”,“他的钳民之口,比他的前辈周厉王不知道还要厉害多少倍。”周厉王时还能道路以目,而秦始皇则斩尽杀绝,连目也没有了。
此时,郭沫若的批判矛头直指秦始皇的焚书坑儒。对于“普天之下大烧其书”,郭沫若说,“这无论怎么说也不能不视为中国文化史上的浩劫。书籍被烧残,其实还在其次,春秋末叶以来,蓬蓬勃勃的自由思索的那种精神,事实上因此而遭受了一次致命的打击。”对于坑杀儒生,郭沫若更是愤慨异常:“吕氏门下的那批学者,可能是完全被消灭了。然而……人可以诛灭,真理总是烧不绝的。”郭沫若高呼:书是禁不完的,儒是坑不尽的,秦始皇是快死的;从左闾里已经有篝火起来了!他戏里的主人公高渐离公然呵斥秦始皇:“如今天下的人都是和我通谋的,天下的人都愿意除掉你这个暴君,除掉你这个魔鬼!”人们知道,郭沫若所批的秦始皇,就是蒋介石。在当时白色恐怖笼罩下的重庆,这是何等的英勇无畏。
在写作《吕不韦与秦王政批判》的过程中,还有个小插曲。有个叫程憬的人,在中央大学《社会科学季刊》上发表了一篇《秦代政治之研究》,歌颂嬴政,意在拍蒋介石马屁。郭沫若读了程文,怒火中烧,一口气完成了四万多字的批判文章,那气势真如“长江大河,飞沙走石”。当年意气风发的郭沫若,恐怕做梦都没想到,自己后来也走上了程憬的路。
郭的《甲申三百年祭》被毛泽东列为延安整风文献之一。尽管郭文的原意是惋惜正直的知识分子李岩被杀,指出李自成失败的原因是重用权臣、骁将,不用知识分子,为此他甚至想写李岩和红娘子的悲剧,以警后世。但毛泽东却从文章中总结出“革命胜利后不能骄傲”的历史教训。毛泽东把郭沫若的史论当做了革命的镜子。
1948年11月,郭沫若应中共中央邀请,从香港到解放区来共商开国大业。12月6日,他和翦伯赞等一行30余人抵东北沈阳。按捺不住喜悦之情的郭沫若,高声朗诵道:“于今北国成灵琐,从此中华绝帝王。”他真诚地以为,秦始皇的时代从此一去不复返了。
出乎郭沫若的意料,他的挚友、导师、心中的太阳毛泽东,却钟情于秦始皇。
1958年5月8日,在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,毛泽东演说时有人插话,“秦始皇焚书坑儒。”毛泽东立予驳斥:“秦始皇算什么?他只坑了468个儒,我们坑了46000儒……我们与民主人士辩论过,“你骂我们是秦始皇,不对,我们超过了秦始皇一百倍;骂我们是秦始皇,是独裁者,我们一概承认。可惜的是你们说得不够,往往要我们加以补充。”如此明确地肯定秦始皇,并且点名民主人士“骂我们是秦始皇”,这不能不使郭沫若惊悸。于是,他开始了艰难而又苦涩的转弯。
60年代初,郭沫若出版了《读〈随园诗话〉札记》。全书凡77条,其中第8条就是《论秦始皇》。在《诗话》中,袁枚曾对罗两峰的诗“焚书早种阿房火,收铁还留博浪椎”,击节称妙;郭沫若驳斥袁枚:“何妙之有?”。郭沫若先驳焚书,“以焚书而言,其用意在整齐思想,统一文字,在当时实有必要。然始皇所焚并不多,书多藏在官家,民间欲学书者可就官家学习,此犹今之图书馆也”;次驳收铁,“秦始皇收天下兵器,……所收者乃铜而非铁。故始皇毁兵,在中国为铜器时代向铁器时代之过渡。且毁兵器而为钟声,不更有偃武修文、卖刀买牛之意耶?”
“普天四海大烧其书”变成了办图书馆,为弹压民众所采取的“收天下之兵”竟成了“偃武修文”的创举。为了转过这个艰难的弯子,郭沫若可谓煞费苦心。
1963年3月,郭沫若和翦伯赞在广西不期而遇。翦将途中所作之诗录请郭沫若斧正,郭遂将“雄才千古说秦皇”,改为“雄才今日识秦皇”。他是这样解释的:因为古来都是骂秦始皇的,由毛泽东的《沁园春》才把他肯定了。这样说也和老兄的“不到灵渠岸,无由识秦皇”,扣合起来了。虽然都是迎合奉承,郭比翦显然高了一筹。“古来都是骂秦始皇的”,轻轻的一句话,既荡开了郭沫若当年的“错误”,又摆正了文人和领袖的地位;郭、翦二人目睹灵渠之后方才认识的雄才,伟大领袖早在几十年前就肯定了,史识之高下尽在不言之中。
不久,郭沫若又在记游诗中写出:“秦皇毕竟是雄才,北筑长城南岭开。”用以和翦诗酬答唱和、声气相应。至此,两位史学大师在秦始皇问题上,终于和伟大领袖取得了一致。
新中国成立以后的历次运动中,郭沫若始终是以革命者的身份过关斩将、高歌猛进,风头之劲,文艺界、学术界罕见其匹。文革初起时,郭沫若虽曾一度惊慌失措,但因为有“要保护郭老”的最高指示,所以还是有惊无险。然而,70年代风云突变,郭沫若的地位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,祸根仍然是秦始皇。
原来,林彪在《571工程纪要》中恶毒攻击毛泽东是 “借马列主义之皮执秦始皇之法的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封建暴君”,并高呼“打倒当代的秦始皇”。耐人寻味的是,八大二次会议上那位插话者,恰恰也是林彪。如此言论,主持批林整风的周恩来却放了过去,毛泽东自然不满。1973年7月4日,他召见王洪文、张春桥,谈到了郭沫若,“郭老在《十批判书》里自称人本主义,即人民本位主义,孔夫子也是人本主义,跟他一样。……国民党也是一样啊,林彪也是啊!”这次不单是秦始皇了,连提倡人本主义的吕不韦也被拉了出来。毛泽东还写了首打油诗调侃郭沫若:
郭老从柳退,不及柳宗元。
名曰共产党,崇拜孔二先。
别看是打油诗,分量却字字千钧。“名曰共产党”,就在1966年3月,毛泽东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谈到吴晗、翦伯赞时说:“他们俩都是共产党员,共产党员却反对共产党。”吴、翦的下场历历在目,尸骨未寒,现在轮到郭沫若了。
1973年8月5日,毛泽东又作了七律一首,题目是《读〈封建论〉呈郭老》:
劝君少骂秦始皇,焚坑事业要商量;
祖龙魂死秦犹在,孔学名高实秕糠。
百代都行秦政法,十批不是好文章;
熟读唐人封建论,莫从子厚返文王。
“文革”开始后,毛泽东七年没写诗,第一次写,竟是这样一首。风声越来越紧。1973年9月23日,毛泽东在会见埃及副总统沙菲时说,“秦始皇是中国封建社会第一个有名的皇帝,我也是秦始皇。中国历来分两派,一派讲秦始皇好,一派讲秦始皇坏。我赞成秦始皇,不赞成孔夫子。”
1974年1月25日,中央直属机关召开上万人的批林批孔动员大会。会上江青两次把郭沫若叫起来,宣读毛泽东的两首批郭诗篇。已届82岁高龄的郭沫若在大庭广众之下站起来蒙羞。尤其让郭沫若揪心的是,运动下一步如何发展尚难逆料,所以会后他体温骤然上升,突发肺炎,住进了医院。
听说郭沫若病了,毛泽东派人前往医院探视,顺便向病家索要郭沫若的《读〈随园诗话〉札记》。郭沫若的书。这其实是给郭沫若送去了一副良药。果然,郭沫若的病躯很快转危为安了。想不到拯救郭沫若于危难者,依然是秦始皇。
郭沫若虽然是一位很有名气的诗人、作家,但本质上仍旧是一个中国传统的儒家文人。毛泽东对郭沫若先生作为共产党员却“崇拜孔二先”的严重的不满。不过,如果毛泽东活到了今天,对于今天的中国共产党居然大张旗鼓地为“孔二先”大肆复古,大力提倡“儒学”、“国学”,极力向全世界推销“孔子学院”等等,或许会更加不满,甚或还可能愤怒。
共产党是什么?是为一切被压迫、被剥削、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劳苦阶级大众伸张正义、争取平等、民主、自由、解放的政治团体,它的存在的宗旨和纲领与孔丘的儒家为之服务的“天命的血缘的等级的人治的极权的专制的”封建统治阶级绝对应该是不可能相容的。可是今天的中国共产党人竟然大力歌颂起“孔二先”来,其目的终究又是为了什么呢?!
从历史上看来,中国共产党兴起的本身即紧密联系著对孔子的批判。近代史上著名的“五四”运动更是与中国共产党的建立密不可分。中国共产党最初的几位缔造者——陈独秀、李大钊、张国焘、毛泽东,全都是反孔的“五四”运动时期的风云人物。
历史上的中国共产党,坚决地反孔反儒,反中国文化的一切旧的传统。但蒋介石的国民党则完全相反,他们坚决地维护传统,维护对于孔儒的崇拜。
毛泽东终生瞧不起孔子,“孔学名高实秕糠”。毛泽东自称,他一生只做了两件事。一件是打败了国民党蒋介石,建立了新中国;另一件即是发动了史无前例的“文化大革命”。这两件事,前者成功了,但实际上隐藏著后来必然的失败。前者成功之后的失败,是因为在成功期间对中国儒家传统的政治体制的完全蔑视与摧毁。
似乎,当今的中国共产党当局正在深思,千万不要忘了毛泽东成功经验和失败教训。
当然,对秦始皇和孔子,说到底是一个学术问题,尽可百家争鸣。但一些学者时而说坏,时而说好,甚至心里说坏,口头说好,就不是学术问题了。究其原委,乃是十几年灌输形成的思维定式:“为政治服务”。文艺为政治服务,历史为政治服务……甚至科学也要为政治服务。大跃进时,大科学家提供亩产万斤的科学依据,已成对“科学”的绝妙讽刺。
更其荒唐的是,“为政治服务”又进一步演变成“为政治家服务”;各学科都唯政治家的马首是瞻,学术的创造性也就被一笔勾销了。学术如此,文艺更是如此。为了“为政治服务”,郭沫若写了被曹操拯救的知识分子蔡文姬。可无产阶级政治家们却不领情。罗点点写了这样一件事:(《蔡文姬》散戏之后)一位将军对他旁边的人半开玩笑地大声说:“曹操如果像郭老写的这样好,我就介绍他入党。”当时康生也在场,包括他在内的人都笑了。这种玩笑中包含的轻佻和不以为然,以及周围人对这种玩笑心领神会的响应。
一个天才,沦落成连小孩子都讥笑的弄臣,实在是时代的悲剧。其实,对自己“在党内的地位”,郭沫若有着清醒的认识。他在《李白与杜甫》中写道,“李白的值得讥评处是在他一面在讥刺别人趋炎附势,而却忘记了自己在高度地趋炎附势”;李白“其实不过是御用文人的帮闲献技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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